我国汽车产销量多年稳居世界首位，同时，也有大量旧车面临更新淘汰。据统计，每年有近1000万辆汽车达到报废标准。国家要求报废汽车必须交由正规拆解企业专业处理，各地也投入重金建起了标准化的拆解厂，可是，个别地区的这些拆解企业却陷入无车可拆的窘境，这到底为什么呢？
大量的报废汽车到底去了哪里？为了解事实真相，总台央视记者历时半年，展开调查。
根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记者来到了山东临沂当地一家规模较大的拆解企业。上午10时，记者在厂区内没看到一名工作人员上班，也没有见到任何前来办理报废业务的车辆，偌大的厂区冷冷清清。
知情人：现在大厂都这样，白天基本没人，得等到下午才可能有人来开门，而且就算开门，也没几辆车可收。
在厂区外等候到下午2时，终于在一位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见到了工厂的负责人。
报废机动车回收企业负责人 项经理：收的车不多，我们大厅就没怎么使用，一天多的时候收个三四辆车。
进入厂区，记者看到，宽敞的厂房内，崭新的拆解设备、先进的金属压缩系统，以及专业的危废处理装置、环保净化设施整齐排列，但所有设备都没有开工，处于断电状态，操作台上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负责人告诉记者，企业原本是按照山东省最高标准建设的，具备年拆解5万辆机动车的能力，如今却因报废车源严重短缺，工厂基本处于停工状态，每月还要倒贴租金和设备折旧费用。
报废机动车回收企业负责人 项经理：临沂这边报废厂太多了，都不挣钱。都打价格战，大家都很难存活。
并非只有这家企业面临困境，记者从临沂市官网查询到了全市报废资质企业名单并进行实地走访，发现很多企业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停业”或“转让”的公告；有3家企业虽然没有锁门，但厂区内也是空无一人。其中一家规模较大的拆解厂，2024年亏损了200多万元。
根据临沂市商务局的统计数据：全市每年机动车报废量约为10万台以内。目前，全市正规拆解企业共22家，按此测算，平均每家企业每天至少要拆解10辆车，但眼下，有的企业日均回收仅有三四辆，二者相差甚远。
路边竟藏非法拆车黑作坊
投入重金建设规模较大的拆解厂却无车可收，大量报废车的去向成谜。随着记者调查的深入，发现在临沂不少乡间林地、路边农田里，竟藏着不少小拆车点，这些小作坊昼夜不停作业，拖车往来不断，生意异常火爆。
根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记者在深夜来到了位于日照莒县。刚靠近村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机械轰鸣声，即便周围一片漆黑，也能感受到这里的热闹。为了拍摄到清晰画面，记者使用红外热成像设备，画面中温度越高的地方亮度越大，通过红外画面可以看到拆车人员正使用高温焊枪切割车底盘的零件。
直到当天深夜，仍有拖车陆续拉来十多辆报废车。为进一步了解情况，第二天一大早，记者再次来到了这个村子，发现村子里拆车的工作比晚上更加繁忙。叉车在本就不宽的村道上横冲直撞。
报废车随意堆放在路边，拆解人员将车门、车灯、蓄电池等高价值零件切割下来，另一边叉车将切割后的报废车装上拖车，现场废旧零件散落一地。
调查中，记者发现在当地像这样的小拆车点数量众多。在临沂周边一个镇子上的街道，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就有好几家打着高价收车的拆车点。
在一家高压电塔下面的拆车点，记者看到门口有五辆拖车，里面有两辆叉车和上百辆报废车，规模堪比大型拆车企业，地面上都是油渍。不远处一名工人正在熟练地拆解废旧轮胎。
记者：这一车能装多少？
拆车点工人：4吨，400多条吧。
在最里面，一名工人正在对一辆报废车底盘进行切割，旁边几十个报废车零部件随意地堆在一起。
记者：这一年得几百辆吧。
拆车点工人：一天都二三十辆。
记者：一年能有万八千辆车。
拆车点工人：那还说什么了。
还有一家拆车点非常隐蔽，借助航拍可以看见，小作坊藏身于一片林地中的狭窄地带。
沿着小路可以看到两侧露天堆放着分类摆放的拆车零件，包括蓄电池、轮胎、轮毂、车灯及电子配件等，一个集装箱里已经装满了拆车件，林地深处还有一辆正在拆解的小轿车。
记者在这些拆车点周边的垃圾堆里陆续发现上百副被丢弃的车辆号牌，甚至还有很多外地牌照，可以看出这些报废车来自全国各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条，机动车所有人应当在报废期满前将机动车交售给机动车回收企业，由机动车回收企业将报废的机动车登记证书、号牌、行驶证交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注销，丢弃不仅违规，还可能被不法分子用于套牌，给原车主带来法律纠纷。
小作坊生意火爆的背后
乡间的小拆车点藏于隐蔽之处，但是却能吸引大量报废车源，生意持续火爆。为什么报废车会“绕开”大型拆解企业，转而大量流入这些小作坊，他们是靠什么吸引报废车源的呢？
调查中，记者发现，规模较大的拆解企业有着严格的收车标准，车辆缺失核心部件、手续不全的一概不收，且拆解流程需符合环保和危废处理相关规定，回收价格也相对固定；而这些小拆车点则毫无门槛，无论车辆是否缺件、手续是否齐全，只要是报废车均来者不拒，交易流程简单便捷，这成为其吸引车源的首要原因。
拆车点工人：你就是破破烂烂的报废车，装叉车运过来的也是两千八九一吨。
更重要的是，这些小拆车点收车后会对报废车全面拆解，只要是能拆下来的零部件，全都能成为售卖的商品，小到轮胎、轮毂、车灯，大到变速箱、车门，各类零件皆可买卖，零部件交易十分频繁。
记者在蹲守过程中看到，一下午的时间就有四五拨买家到访，有人专门挑选轮胎，也有人选中报废车的前杠并在工人协助下完成更换。而在现场，记者更是目睹了三元催化器的交易过程，仅一个报废的三元催化器，买家就直接支付了800元。
收购人员：多少钱？
拆车点工人：800元。
收购人员：差不多就行了。
三元催化器是汽车尾气净化的核心部件，内含铂、钯、铑等稀有贵金属。因其报废后随意丢弃、非法拆解会严重污染土壤与水源，破坏生态环境、危害人体健康，早已被国家列入危险废物管理目录，必须交由具备资质的危废处置企业进行规范拆解与无害化处理。私自拆解、倒卖三元催化器，不仅将面临高额行政处罚，涉嫌污染环境的，还会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暗访中记者看到，包括报废三元催化器、蓄电池在内的危险废物，在这些拆车点十分“抢手”。
拆车点的工人给记者算了笔账，他们收一辆报废车，成本通常也就两三千元，单是一个三元催化器就能卖800元，一组蓄电池又能卖几百元，再加上轮胎、轮毂、电子配件这些零件的收入，就能轻松覆盖收车成本，即便是有部分零件当场卖不掉，他们还会将这些零件集中运往汽配城的加工点，进行翻新加工后制作成所谓的“原厂件”，再次流入市场售卖。
记者跟随收货车辆，来到了临沂一处汽配城，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加工点。现场工人正熟练地切割锈迹斑斑的原厂三元催化器外壳，取出内部价值不菲的净化芯，再将一个无任何生产标识的廉价滤芯塞入其中，重新焊接固定后，将其伪装成原厂件售卖。
三元催化器销售人员：把原车的三元催化器拿下来，我给偷出来，偷完了之后我再给装上副厂的芯。多少钱我再给补上。不过原厂滤芯也怪值钱。报废三元催化器有差价，副厂滤芯差不多450元，原厂滤芯是1800元。
调查中记者了解到，这些翻新后的“假原厂件”，在外观上消费者很难辨别真伪。这些伪劣配件不仅使用寿命短、尾气净化效果不达标，更可能因为性能缺陷引发车辆故障，直接威胁驾乘人员的生命安全。
废旧汽车回收强制管理规定
形同虚设
无门槛收车、全零件倒卖牟利，让小拆车点把控了数量不少的报废车源，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小作坊还通过把控车源的方式，让当地一些大型拆解企业也参与其中，成为这条黑色拆车链上的一环。
记者：报废手续能走吗？
拆车点工人：能走，报废个人没有能让你报废的，都是国家正式带报废证明。
工人告诉记者，每天早上他们通过拖车从周边几十公里的汽修店、汽车销售点、4S店收集报废车辆，中午拉回拆解点后，快速拆解出三元催化器、蓄电池等零部件，晚上再把这些拆去核心零部件的车辆简单拼装，由拖车送往别处办理报废手续。
为查清真相，记者在随后的几十天里，对经常出现在小拆车点的三辆拖车进行了全程跟踪拍摄。这三辆拖车平均每天行驶距离超过100公里，收车范围覆盖整个市区，记者发现，这些拖车经常前往莒县一家规模较大的拆解企业。
随后，记者进入这家企业厂区看到，院内报废车辆堆积得满满当当，与此前记者走访的多数无车可拆的企业形成了鲜明对比。
记者在厂区门口的“危险废物处置公示栏”看到了该企业的统计数据，上一年度这家企业的“尾气净化催化装置”处置量为0吨。
作为尾气净化的核心部件，每一辆燃油车都配备有三元催化器，拆解企业必须按规定回收，处置量为0，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接收到的报废车，根本就没有这个部件？
记者想就这一反常数据联系该企业负责人进行采访，却遭到了拒绝。为了进一步查清事实的真相，记者根据拖车的行驶轨迹，找到了另外一家与小拆车点来往密切的拆解企业，负责人向记者说出了背后的实情。
报废机动车回收企业负责人：企业目前发展面临的困难就是回收企业比较多，竞争比较激烈。
负责人告诉记者，眼下的拆解生意并不好做，小拆车点把控了当地大部分的报废车源，大型拆解企业能收到的车寥寥无几，很多收来的报废汽车，不是缺这个部件就是少那个零件，如果严格按照完整车辆的标准收车，根本就没车可收。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负责人带记者来到了库房，这是企业按照拆解规定，专门搭建的用于存放汽车各类危险废物的仓库，但由于收来的汽车大多缺少这些危废零件，导致很多库房根本没有使用，有的甚至已经成了工人的休息场所。
负责人坦言，企业不得不接收很多从小拆车点转手来的“二手报废车”，如果坚持只收完整、合规的车，最终的结果就是无车可拆、面临倒闭，也正因如此，当地不少大型拆解企业也参与到了这一产业链中。
报废机动车回收企业负责人：按规定我们是不可以收的，其实企业很矛盾，我们不只是靠挣它那一个东西，它别的部分还有利用价值。
在厂区内，记者还发现了一辆拆得只剩下车架的报废车，骨架上看不到任何核心零件，负责人告诉记者，眼下这样的车辆，也在他们的回收范围之内。
报废机动车回收企业负责人：我们不能太计较，都很卷，我们必须自己找出路，它不是整车，按正常来说咱们不可以要，就要变通自己找出路。监管部门这一块可能就不太合规了。
最终，这些被拆除了核心零部件的报废车辆，都以“机动车所有人因故未能交回机动车号牌和行驶证”等名义，在这些有资质的拆解企业里办理了报废销户手续。至此，一条完整的黑色拆车产业链浮出水面：
“小作坊”收车：车贩子从全国各地收购报废车，运至小拆解点。
野蛮拆解：拆解户按吨回收，露天作业，抽取有价值零件。最具价值的零部件被集中送往加工点。
销赃变现：翻新假货流入市场，牟取暴利。
“车壳”销户：被掏空核心价值的“车壳”，通过有资质的拆解企业被办理了报废机动车销户手续。
在这样的利益链条面前，不仅让国家环保标准、危废处置规定形同虚设，更是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内卷，严重破坏了我国汽车回收市场的健康生态。
向报废车回收行业恶性内卷
坚决亮剑
拆车小作坊靠无门槛收车、倒卖零件抢占车源，看似灵活，实则打破了行业本应遵守的规则，导致报废车回收行业陷入“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内卷。
这种内卷不仅让“国家报废汽车回收、危废处置的相关规定”形同虚设，埋下生态污染、交通安全等诸多公共隐患，更是严重阻碍了汽车回收产业的绿色高质量发展。
事实上，国家对破除行业恶性内卷早已三令五申，2024年7月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防止“内卷式”竞争，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再次部署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可以看出，中央对治理行业内卷的工作要求在持续加码，态度坚定鲜明。
整治报废车回收行业乱象，必须严厉打击非法拆解黑色产业链，唯有如此，才能让报废车回收行业走出内卷泥潭，推动行业真正回归绿色、规范、有序的高质量发展正轨。
监制丨王琰 刘若欠 岳群
制片人丨朱江
记者丨王顥一 王海东
编辑丨杨晓波 张昊 张雨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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